【數位關鍵字】EP256.Claude 怎麼讓看不見的記號埋進文字?IBM 首席科學家陳品諭拆解 AI 浮水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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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月 11 日,Anthropic 在官方說明文件公告,8 月 2 日之後推出的 Claude 模型出廠就會在生成的內容裡埋入一個看不見的記號,全球適用,涵蓋 Claude、Claude Code、Claude Cowork 與開發者用的 API。但怎麼做到的沒有公布規格,偵測工具也還沒開放。消息一出,中英文社群立刻開始討論怎麼把它洗掉,GitHub 上也冒出各種浮水印檢查工具。IBM 華生研究中心可信任 AI 團隊首席研究科學家陳品諭 Pin-Yu 認為,多數人一開始就搞錯了這件事的性質:浮水印能證明的是「這段文字是不是我做的」,不是「這段文字是不是 AI 做的」。數位時代創新長黃亮崢 James 邀請陳品諭,從技術原理、歐盟法規動機,一路談到教育、出版與內容產業真正該擔心的事。
聽完這集,你可以學到
1. 浮水印保護的是模型商,不是使用者:陳品諭用命案現場比喻。現場有好多個嫌疑犯,每個人都能出來證明自己有不在場證明,「所以你只能證明這個人不是我殺的,但是這個命案還是發生了」。各家廠商的浮水印只能回答「這是不是我產生的」,惡意使用者只要下載一個開源模型自己生內容,就完全不帶任何記號。他形容這是一個安全漏洞:每個廠商都在保護自己,沒有人在保護一般使用者。
2. 文字浮水印不是在文字上加東西,而是動了選字的機率:早期做法是挑一組關鍵字,出現太頻繁就判定是 AI 寫的,但這會直接傷害生成品質,等於你請阿嬤倒茶,它卻端出一杯美式拿鐵。Google 那一系列比較進階的做法,是在決定下一個字的時候,心中先默想一個號碼(私鑰),用這個號碼加上已經產生的內容去決定下一個字;檢測時再把文字套回這個號碼,看相符的可能性有多高。
3. 藏在文字之外的記號,複製貼上就沒了:加隱形空格、把拉丁字母 A 換成看起來一模一樣的西里爾字母 A、或在文件裡塞白色文字,這些方法可以做,但當不了合格的浮水印。陳品諭解釋,只要使用者把內容複製到記事本,框選範圍以外的東西全部不會跟著走。而且這類手法缺乏獨特性,對方一旦知道你的規則就能改回去,浮水印要有效就必須做在文字本身。
4. 改寫確實能洗掉,但要改到面目全非:Google 發表在《Nature》的那份報告做過測試,更動少於 10 個 token 通常拿不掉浮水印,但改得夠多、改到面目全非,浮水印就會失效。社群討論的「拼盤」做法,也就是把五個段落分別丟給五個不同模型重寫、或翻成英文再翻回中文,陳品諭直接確認那是一個能把浮水印移除的好例子。
5. 中文不會比較安全:現在的主流架構 Transformer 是一個 token 進、一個 token 出,token 不等於英文單字或字母,任何語言都能拆成 token,圖片、聲音、影像同樣可以。陳品諭明確表示,不同語言對浮水印來說沒有差別,浮水印都能用上去。想靠中文方塊字躲過機率式浮水印,在技術上並不成立。
6. Anthropic 自己在網頁最下面寫了兩條免責:第一,這個技術沒有辦法保證一段文字是不是 AI 產生的,它只能保證是不是自家寫的。第二更關鍵,如果原始文字是使用者餵進來、由 Claude 修改的,它一樣會蓋上記號,但不保證那段原始文字本來是人寫的還是 AI 寫的。陳品諭形容就是「你給我一個東西,我蓋一個章我就把它丟出去」,至於進來的時候是什麼,它不管。
7. 歐盟的立法精神認為文字是相對最不需要保護的:陳品諭透過 IBM 參與過歐盟法規建議。相對於圖片、語音、影片,文字的傳播力與殺傷力較小,也比較容易查證,例如有人偽造一首詞說是方文山寫的,上網查一下沒有這首歌就破功了。這是風險管理的判斷,也解釋了為什麼 Google 只開源了文字浮水印,跟深偽高度相關的影像與語音方法始終沒有公開。
8. 開源偵測器會變成攻擊者的練習對象:陳品諭三年前用對抗式學習做的文字偵測器 RADAR,訓練時額外放進一個負責不斷重寫文字、想繞過偵測的 AI 攻擊者,讓偵測器學會更穩健的判斷方式。這個模型放上 Hugging Face 之後累積超過九十萬個下載次數,但他坦言心裡也有點怕,因為惡意使用者同樣可以拿它來磨練繞過的方法。這也是他判斷各家廠商最終不會開源自家浮水印偵測器的原因。
9. 人機混寫是灰色地帶,現有偵測器處理不了:訓練偵測器時的資料標註只有兩種,整段人寫或整段 AI 寫。但真實情況是人先寫草稿、AI 改了兩成或三成,要改到多少才算 AI 寫的?陳品諭認為這種灰色空間不好標註也不好預測。學生若能拿出 Word 的編輯紀錄,證明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、中途只是參考 AI 的建議改錯字,他認為那還算是人寫的。
文字工作者真正要擔心的不是被蓋章,是被誤判。陳品諭今年做的一項研究正是在探討嫁禍:在圖片領域,他們可以把 A 模型的浮水印放進 B 模型產生的圖片裡,讓偵測器誤認來源,文字雖然還沒做過,但原理上可行。誤判在教育現場是致命的,把學生的文章誤判成 AI 寫的而當掉,學生的權益就受損。他也點出目前社會靠「AI 味」判斷的困境:老師看得出來文字老練到不可能是高中生寫的,卻拿不出證據,最後只能說是自由心證。
generation is cheap, but verification is hard(生產容易,但驗證難)。這是陳品諭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,生產內容很容易,檢驗內容的真實性與可靠性反而困難,而且通常需要領域專家才做得到。他舉例,市面上號稱能檢測 AI 論文的工具,實際上多半只查得出參考文獻是真是假,因為那可以拿資料庫比對;至於最前沿、大家都還不知道答案的研究內容,反而無法驗證。他認為這個時代該問的不是「這是 AI 做的還是人做的」,而是「做出來的成品有沒有更好」。
陳品諭給聽眾的心法
對於拿到偵測報告的主管、老師與評審,陳品諭的建議是把它當成健康檢查,不是判決書。那個數字只是最初步的檢測,發現不對勁應該往下追問原因,請對方提出自己編輯過程的思索與證據,而不是直接下結論。他也提醒,正因為他們做的是可信賴的 AI,才更清楚現階段的 AI 很多時候還不足以被人類信賴:「不要完全相信 AI 告訴你的任何事,你還是要有自己的判斷能力。」
至於一般工作者該怎麼面對 AI,他的立場很明確:不要想著 AI 要來取代人類,而是用 AI 讓自己的生產力更高、思考得更深遠,就像 AlphaGo 之後,職業棋手選擇跟 AI 下棋不是為了贏它,而是為了想得比十步、二十步更遠。但他也留下一句提醒:「AI 會的東西不是你會的東西,不是因為你會用 AI 就表示這個知識就是你的,你只是會使用這個工具而已。」